俄罗斯开发软实力

2011-11-30

    【内容提要】在当今世界的综合国力竞争中,资源、经济、军事等硬实力的意义固然不容低估,但文化、科技、政治和外交等软实力的作用也越来越重要。就连素来崇尚硬实力的俄罗斯,现在也相当重视文化科技、政治理念和公共外交等软实力的培育和发挥,以期改善本国的外部环境,助推经济现代化。
    一个国家是否安全,一个社会是否稳定,既取决于硬实力,更取决于软实力。在当今世界,俄罗斯同其他大国一样,需要通过文化、信念、形象和外交等因素,去影响其他政治主体,改善外部环境,增强综合国力,实现全面现代化。
哪种实力更有用?
    中国人向来重视软实力,尊奉诗书礼乐,讲究文韬武略,热衷于“四两拨千斤”,“不战而屈人兵”。俄罗斯对此嗤之以鼻,素来崇拜硬实力,一如俄谚所说:铁棍横扫,无招可挡,若要抵挡,铁棍加粗。确实,俄罗斯和苏联历史上充满堂堂正正地施展硬实力的例证。
    普希金为维护妻子娜塔莉娅—莫斯科首席美女—的名誉,既不发挥诗人犀利文笔的特长,把法国花花公子丹特士骂个狗血喷头,也不屑于拿起法律武器,通过对簿公堂令情敌道义崩溃,颜面扫地,而是向对手扔手套,用手枪决胜负,以鲜血和生命捍卫做人的尊严。
    跟普希金一样死于决斗的莱蒙托夫,写了长诗《沙皇伊万、年轻宠臣和彪悍商人卡拉什尼科夫之歌》,讴歌年轻气盛的商人卡拉什尼科夫,这位跟世界著名自动枪发明者同姓的硬汉,一拳击毙侮辱了爱妻的沙皇宠臣,最后毫无惧色地走向断头台。
    俄军在1812年抗法战争中浴血奋战,不仅解放祖国,而且长驱万里,直捣巴黎,柴可夫斯基以炮声隆隆的《1812年庄严序曲》,颂扬俄罗斯硬实力的辉煌胜利。
    苏军在1945年依仗兵力和道义的绝对优势,攻克柏林,逼迫希特勒自我了断,使法西斯主义永无出头之日,进而占领德国东部,扶植红色政权,靠硬实力打出社会主义阵营一片新天地。
    然而,俄国对世界的最大影响,并不是来自火力强大的卡拉什尼科夫自动枪、数量超过其他国家坦克总和的7万辆主战坦克、世界无出其右的能源产量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克格勃,而是来自软实力。俄罗斯和苏联历史上不乏淋漓畅酣地发挥软实力的例证。
    当初老沙皇向东方扩张的惯用套路是,哥萨克骑兵马刀杀出一条血路,俄罗斯文化巩固开拓成果。20世纪50年代,世界上民族解放运动风起云涌,英法老殖民主义者不得不乖乖地吐出明火执仗地抢来的殖民地,而在苏联边陲地区西伯利亚和远东,俄罗斯风格的建筑星罗棋布,稀眉小眼黄脸盘的土著民族早已俄语流利,姓名由名、父称和姓三段构成,成了土生土长的黄种俄罗斯人,昔日上千万平方公里的“无主土地”,理所当然地成为“自古以来的俄罗斯领土”。


    20世纪初,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和苏维埃文化。苏联通过“红色文化”的传播,在世界上掀起了“以俄为师”的意识形态风潮,顺便还奉送消极面不亚于积极面的“斯大林模式”,惹得亚非拉国家争先恐后地建设苏式社会主义。
    苏联初期的革命浪漫主义激情,还深深地感染了向来拥有强势文化的西方。彼得格勒无产者“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的豪迈气势,呼唤美国作家约翰•里德写出《震撼世界的十日》;俄国人的进步理想,激励法国作家罗曼•罗兰写出《与过去告别》,义无反顾地赞颂社会主义革命。
    20世纪50年代苏联援华,送来了相对先进的防御武器、156个工业项目和大批苏联专家。然而,数十年后留在中国大地的,既不是机器设备,更不是飞机大炮,而是苏联专家的设计思想、管理经验和操作技巧,苏联人的精神风貌和生活方式,是俄罗斯文化。
    直到现在,没有到过俄罗斯的中国人对我国唯一战略协作伙伴的好印象,无不来自俄罗斯芭蕾舞、巡回画派大师的油画、普希金和托尔斯泰的杰作、俄罗斯民歌和苏联电影……一言以蔽之,来自文化软实力。苏联在同美国的竞争中,主要不是输在硬实力,而是输在软实力。固步自封、墨守成规的苏式社会主义,斗不过随机应变、诡计多端的美式自由民主。最后,外强中干的苏联不得不自我抛弃社会主义,解散帝国,心甘情愿地让“万恶的美帝国主义”不战而胜。
    俄罗斯虽然拥有很强的硬实力,在软实力方面却有许多“软肋”。正所谓成也软实力,败也软实力。文化软实力下降国际上有一种说法:一流国家输出文化,二流国家输出人才,三流国家输出产品。
    俄罗斯拥有璀璨的文化。帝俄和苏联,都曾输出俄语和俄罗斯文化,顺势向周边扩大影响。然而,现在俄罗斯文化软实力萎缩,向周边输出俄罗斯文化的能力大不如前。
    当初社会发展相对滞后的南高加索和中亚国家,是通过俄罗斯来接触和吸收欧洲文化的。苏联解体后,这些国家成为独立国家,不仅能够自主地开展外交外贸,而且获得了直接接触欧洲文化和世界文化的机会,无须求助于俄罗斯。
    如今,独联体国家已经成长起新一代的公民,对他们来说,苏联在文化和语言上的影响几近于零,而新俄罗斯的软实力又萎靡不振。为了加强俄罗斯在后苏联空间的实际影响,需要在欧亚地区形成有吸引力的新的互动模式,但俄罗斯除了纸上谈兵的“独联体一体化”,玩不出多少新花样。
    前苏联地区成千上万的大学生放弃俄语,醉心于英语,欣然采用西欧和美国的教育范式。就连乌克兰的大学生也希望融入欧洲社会,而不是学好俄语。现在,乌克兰国立最高学府的通用语言是乌克兰语和英语。在阿塞拜疆最有名的巴库哈扎尔大学、设在第比利斯的格鲁吉亚美国大学和黑海大学,教学使用的基本语言是英语,几乎所有学生的英语都十分流利,懂俄语的大学生不到三分之一。设在比什凯克的中亚美国大学,不仅用英语授课,而且使用西方教学大纲和测试方法。
    人们为后代选择的语言和文化,清楚地表明了他们想让后代生活在哪种环境。对乌克兰、格鲁吉亚和波罗的海国家的绝大多数精英人士来说,对阿塞拜疆、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的上流社会来说,莫斯科已经不再是具有吸引力的文化中心。
    俄格战争后,在美国受过教育的萨卡什维利总统说:“俄罗斯输掉了争夺‘软实力’的战争。” 格鲁吉亚政府设立了奖学金,资助1000名本国青年到西方名牌大学留学,还从美国和欧洲雇请了300名教员到本国名校任教。现在就连格鲁吉亚大学入学考试的试卷,也要送到英国评判。


    尽管乌克兰年轻人今天依然听俄罗斯流行音乐,看俄罗斯电影,尽管有300万乌克兰人在俄罗斯打工,但民调表明,64%的乌克兰人主张加入欧盟,支持亲俄政治集团的国民在减少。
    就连培养俄罗斯经济界精英的莫斯科最高经济学院,授课、讨论和学术交流也用英语。一位中国学者参加2010年瓦尔代年会期间应邀到该校演讲,在数百名俄罗斯师生中,居然成了全场唯一说俄语的“白乌鸦”。
    语言是文化软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要培养对俄罗斯的好感,仅推广俄罗斯语言是不够的。2008年在立陶宛举行的民调表明,该国居民中,懂英语的仅占17%,懂俄语的却超过60%,俄罗斯电视台在立陶宛的受众相当广。与此同时,民调还表明,认为俄罗斯是“最敌视立陶宛的国家”的立陶宛人,居然高达三分之二。
    瑞典防务研究所2009年的一份报告表明,按流行规模而言,俄语在欧盟国家占第七位。但是即使在欧盟国家的俄裔中,也有许多人对俄罗斯持不赞态度。
    据俄罗斯教育科学部社会调查中心2010年6月发布的预测数据,由于人口减少,到2025年,俄语将由现在的世界第四普及语言(仅亚于汉语、英语和西班牙语),跌落到第九位,被法语、印地语、阿拉伯语、葡萄牙语和孟加拉国语超过,届时全世界将只有1.52亿人讲俄语。
    在20世纪中苏蜜月时期,俄语曾是中国第一外语,穿列宁装和布拉吉曾是中国时尚。在当时最受欢迎的歌本《外国名歌200首》中,俄罗斯—苏联歌曲占87首。到莫斯科餐厅吃面包色拉红菜汤,比赴鲍翅宴、参肚宴还要体面。对上世纪30—40年代出生的中国人来说,到苏联留学不啻为人生梦想。
    今天,尽管中俄关系被中国看作是世界上最好的一对大国关系,俄罗斯被中国民众视为头号友邦,但“伟大而壮美的俄罗斯语言”,在中国已经沦为名列日语、葡萄牙语和阿拉伯语之后的“小语种”。在位居世界第一的80万中国海外留学生滚滚洪流中,留俄学生只是人数仅占四十分之一的涓涓细流。在最吸引中国留学生的国家中,俄罗斯挤不进前十名。这既是由于俄罗斯教育和科学潜力下降,也是由于俄罗斯难以为留学生提供适宜的生活条件,更是由于以“光头党”代表的排外势力让外国人视俄罗斯为畏途。
    在中国的进口大片中,在中国电视台热播的外国电视片中,俄罗斯影视作品凤毛麟角。这并不奇怪。迄今为止在大众文化领域,俄罗斯还拿不出太多像样的产品能跟西方文化,特别是跟美国文化一争高低。
    文化吸引力下降,被俄罗斯看作令人担忧的政治问题。但也有人认为,这是欧洲和某些敌视俄罗斯的前苏联国家领导人发动的反俄文化战争的结果。
科技创新力不足
    苏联解体后的十多年,俄罗斯政府对创新重视不够,研发投资严重不足,大大落后于主要发达国家。以2008年为例,美国的研发投资高达2800亿美元,欧盟接近1900亿美元,日本为1000亿美元,德国为540亿美元,而俄罗斯只有60亿美元。其结果是,俄罗斯在国际市场上具有价格和质量优势的产品越来越少,与发达国家的差距越来越大。
    最近10年,发达国家高科技产品占国内生产总值增加值的比重高达85%。在世界高科技产品市场上,美国占36%,日本占30%,德国占9.5%,中国占6%,俄罗斯只占0.3%。高科技产品在俄罗斯出口总额中的比重,1990年为23%,2008年降低为1.5%—2%。
    俄罗斯研发投资严重不足,科技进步缓慢,也给经济效率的提升拖了后腿。例如,2007年俄罗斯钢铁业、零售业、住宅建设和电力等行业的劳动生产率,仅相当于美国相应行业水平的1/6—1/3。


    瑞士洛桑国际管理学院对国际竞争力进行排名的主要依据,是企业效能、政府效能、基础建设和经济表现等四大指标。俄罗斯在1994年第一次被列入国际竞争力的报告中,但当时并没有按照竞争指数把它列入排名表,只是按一些主要宏观经济指标与其他国家作比较。1996年,俄罗斯正式被列入排名,当时它位于第48名,落后于所有的工业发达国家和新兴工业化国家,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2000年。进入21世纪以来,随着俄罗斯经济的快速增长,其国际竞争力有增强的趋势,2007俄罗斯的排名从第46位升至第43位。然而,经历了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和2009年全球实体经济衰退之后,俄罗斯在2010年瑞士洛桑国际管理学院《国际竞争力报告》中的排名滑到第51位,不仅明显落后于英美等发达国家,而且在“金砖四国”中也排名垫底:中国第18位,印度第31位,巴西第38位。
    在多个国家发表的世界名校排行榜上,俄罗斯最高学府,以伟大启蒙学者罗蒙诺索夫姓氏命名的莫斯科大学进不了前20名。
    人们往往有意无意地从出口商品品牌联想到国家形象:德国西门子机械—优质可靠;法国迪奥香水—典雅奢华;英国劳斯莱斯汽车—身份尊贵;日本家电—精巧高级。俄罗斯出口的油气、原木、军机、坦克、套娃、伏特加……几乎全是原料、军火或手工艺品,难以形成品牌。
    这并不奇怪。一个国家缺乏科技创新力,就难以产生有高度技术含量的、响当当的品牌。
科技软实力的降低源于经济硬实力的缩水。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的经济实力大幅衰退,即使在经济实力最强的2008年,俄罗斯的GDP按购买力平价计算,也只22994亿美元,在世界GDP中仅占3.25%,人均16116美元,而发达国家这三个数据分别为377901亿美元、54.22%和38220美元。
政治理念缺乏吸引力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起初放弃了成为世界一极的雄心,一心融入西方;后来在欧洲—大西洋主义、欧亚主义、欧洲—太平洋主义和自成一体等多种国家定位之间举棋不定。近年来,回归欧洲、亲近“主流民主国家”又成为部分政治家的主导理念。
    可以说,直到今天,无论对世界的发展方向,还是对本国的定位,俄罗斯都缺乏完整概念和清醒认识。诚然,俄罗斯官方宣称,要建成一个拥有创新经济、有效解决社会问题的民主国家。但是,这一理念既不是俄罗斯的新发明,也没有体现在实践中。
    普京建立了行之有效的威权主义垂直政权体制,但这一体制依然有不少缺陷,反应不灵敏,易于上令下达,不便下情上达。在2010年夏扑灭森林和泥炭田火灾时,地方官员动作迟缓,坐等上级层层下达指示,错失灭火良机,酿成巨大损失。
    俄罗斯官僚机构庞大,办事低效。俄罗斯联邦的官员人数,比苏联时期要多1倍。在俄罗斯做进出口业务需要提供的证书和报表比其他国家多1倍以上,俄罗斯海关的报关便利度在世界119个国家中名列第93位。进港外国旅客在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边检排队一小时后,对俄罗斯官方机构的办事效率之低,就会有切肤之痛。
    俄罗斯是世界上腐败最严重的国家之一。俄罗斯维权组织的调查报告《俄罗斯腐败:2010》称,商人被迫用于行贿的资金约占收入的一半,官员贪污的金额占本国GDP的一半,这与世界银行公布的数字(48%)几乎不谋而合。


    在世界上,俄罗斯的国家形象并不美好,这有多种主客观因素。
    15—16世纪,在俄罗斯国家体制形成时期,与其政治文化相近的拜占庭、塞尔维亚和保加利亚都先后被奥斯曼帝国征服。不论对信奉天主教和新教的西欧国家而言,还是对信奉伊斯兰教的奥斯曼帝国而言,信奉东正教的俄罗斯都是另类。俄罗斯在欧亚地区处于孤立境地,形成孤堡心态。
    西方把俄罗斯视为异己,看作“危险的外来户”,“欧洲大门外的野蛮人”,这有助于凝聚西欧人心,培养政治和文化优越感。
    而俄罗斯自身在近现代史上多次以模仿和追赶的方式追求现代化,把西方看作经济现代化和政治民主化的榜样,在西方面前自惭形秽。俄罗斯的自我负面评价,必然激起欧美国家对俄罗斯更严重的负面评价,反过来这又促使俄罗斯知识分子“自我鞭笞”,贬低本国和本民族的政治制度、经济成果和文化传统。中国在鸦片战争前,一向以华夏文明而自傲,视西方国家为“蛮夷”, 俄罗斯恰好相反,从18世纪起在西方国家面前就自认“蛮夷”。
    在西方国家心目中,俄罗斯简直一无是处:贫穷、蒙昧、奴性、专制、好战和军国主义。但是,苏联时期对内以“无产阶级专政”的名义实行专制统治,对外打着“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的旗号实施扩张干涉,进一步强化了俄罗斯在西方心目中的负面形象。
    总的说来,西方仅在1812年俄法战争、1914—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和1941—1945年抗击德国法西斯的战争,以及戈尔巴乔夫“改革和公开性”时期,对俄罗斯有过短暂的好印象。
    早期苏联毕竟还给世界留下过正面形象:十月革命的故乡、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反法西斯战争胜利者、欧洲解放者、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心,等等。后来,随着国力上升和政治理想的走形,“与美争霸的超级大国”就成了苏联的标志性形象。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认同西方基本价值观,但却没有带来融入发达国家的预期效果,反倒成为一块西方国家“谁都可以拿来擦鞋的脏抹布”。美国主宰的西方大众文化固定并放大了苏联时期遗留下来的俄罗斯负面形象。直到2007年,俄罗斯在美国人心目中的六大标志依然是:共产主义、克格勃、冰天雪地、黑手党、卡拉什尼科夫自动枪和“莫洛托夫鸡尾酒”(反法西斯战争中苏联游击队使用的燃烧瓶的谑称)。
    西方把俄罗斯描绘成靠油气发财、在国际舞台上显示暴力的大国。“软实力”术语的提出者,哈佛大学教授约瑟夫•奈说:“俄罗斯惯于恫吓,这会破坏他国对俄罗斯的信任和本国在其他国家的软实力。”

 
    西方不希望俄罗斯改变负面形象,因为这有便于政治精英借助外部威胁化解本国难题。把强硬维护俄罗斯利益的普京形容为世界舞台上的头号恶魔,这有助于小布什掩盖伊拉克战争的败绩,有助于英德两国领导人掩饰大西洋外交的失败,有助于欧盟维持团结,有助于欧盟在东扩的同时维持对“新欧洲”的歧视措施,有助于促使后苏联国家疏俄亲欧。
公共外交乏力
    俄罗斯早已放弃意识形态外交,转而施展务实外交,其三大原则是:外交为本国安全和经济利益服务、外交可预见、国际法至上。
     然而,以外交部为代表的政治外交,毕竟有很大的局限性,而对象宽泛、视野开阔的公共外交,可以超越政治层面,扩展到经济、文化、科技、军事以及新闻等领域。
    俄罗斯有丰富的公共外交资源,有待进一步开发利用。在周边地区运用公共外交,俄罗斯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与独联体国家有若干世纪的共同历史和文化交往,有相近的政治条件,而俄罗斯的军事和经济硬实力又足以反制西方对这一地区的渗透。
    俄语在多个独联体国家拥有官方地位:在白俄罗斯是国语,在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是官方语言,在塔吉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是族际语言,在乌克兰是少数民族语言。直到现在,后苏联地区的众多高层干部、文化科技界精英,依然是苏联时期培养起来的。
    在不少后苏联地区国家,俄罗斯依然保留了正面形象:世界上幅员最大、资源最丰富的国家,对世界事务产生巨大影响的国家,制衡西方强权的国家,科学和文化艺术高度发达的国家,在宗教和文化方面相当宽容的国家,是苏联时期一切积极事物的继承国,是后苏联地区稳定和发展的保证,是后苏联空间一体化的核心。
    然而,从中也可以看出,俄罗斯在后苏联地区的公共外交资源主要与苏联历史相关,如果不抓紧时间巩固和利用,一二十年后就会丧失殆尽。与此同时,后苏联地区在西方的影响下,对俄罗斯的印象越往西越是负面。即使在中亚国家,也逐渐形成俄罗斯人懒惰酗酒、不思进取、行为悖理等负面印象。
    2008年俄格战争后,俄罗斯迫切要求独联体国家承认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的独立,结果事与愿违。俄罗斯在独联体偶尔也运用软实力,但主要是为了巩固硬实力,完成跟增强本国吸引力无关的其他任务,而且手法粗糙,行动零散,居高临下,放不下前超级大国的架子,不仅没有提高俄罗斯的威望,反而令近邻国家心生怨望和恐惧。
    在新的政治和经济现实中,靠苏联残存影响形成的公共外交软实力显得力不从心,而俄罗斯的发展模式,无论从经济实绩,还是从政治效率看,对后苏联国家缺乏吸引力。


    侨民是公共外交的重要资源。然而在苏联时期,俄侨俄裔普遍不喜欢社会主义祖国,更谈不上为苏联搞公共外交;苏联解体后形成的俄侨俄裔,多为暴发户或失意者,也少有爱国情怀。
    为了吸引侨民和俄裔,俄罗斯从2006年6月开始实施普京总统批准的协助同胞回归计划,为回归者提供交通和行李费、住房补贴,让他们“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即边境地区、缺少劳动力和需要投资的地区。这一计划的实施效果并不理想,总共才吸引了近2万名同胞回国,而且多数来自后苏联地区,这同世界上总数超过3000万的俄侨俄裔相比,只是沧海一粟。
    旅游也是公共外交的一种形式。生态多样、文化积淀深厚、原生态自然和人文景观丰富的俄罗斯,本应是万众向往的旅游目的地国。可是,餐饮、交通、旅馆业欠发达且价格高,博物馆门票贵、展品少(莫斯科普希金造型艺术博物馆的展厅仅能展出藏品的1%),仇外袭击屡屡发生,大大限制了俄罗斯吸引游客的能力。莫斯科和伦敦同样是大国首都,同样是欧洲古城,每年吸引的外国游客量却天差地别,前者400万,后者1800万。

    俄罗斯领导人懂得软实力的重要,而且正在刻意培育和运用。2000年以来,普京主政十年,国家由乱到治,由弱到强。这固然得益于得天独厚的资源禀赋、可观的经济和军事实力,但在更大程度上是依靠了社会安定、民主可控、干部可信、民心凝聚等软实力因素。
   俄罗斯车臣反恐成功,既靠硬实力,更靠软实力。普京一手抓军事,稳准狠地打击恐怖分子,另一手完善反恐法律,改进反恐策略,“擒贼先擒王”,用车臣人治理车臣,把反恐看成一项集军事、社会、经济、文化、外交的系统工程。经过联邦政府十年努力,车臣的恐怖主义、分离主义、宗教极端主义势力遭到毁灭性打击,北高加索地区安全角势明显好转,各地恐怖事件的发生频率大为降低。
    21世纪头十年中期,“颜色革命”席卷独联体国家。普京摒弃西方式自由民主道路,针对“美式民主”,提出俄罗斯“主权民主”新理念,使本国反对派的“自由民主”诉求显得苍白无力,终于破解美国“民主化”和“颜色革命”的法宝,进而使乌克兰等地的“颜色革命”成果发生逆转。
    普京启动保健、教育、农村、住房和人口等五项全国性社会工程,让人民得到实惠,改善本国人文状况,稳定社会政治形势,为梅德韦杰夫顺利接班和政权平稳过渡创造条件。经过5年努力,俄罗斯最担心的人口锐减趋势得到扭转,人均预期寿命由5年前的65—66岁增加到2010年初的69—70岁。


    普京是硬汉,能驾战机上天,能坐潜艇入海,能一枪麻翻猛虎,能一招制服日本柔道高手,但也善于亲近百姓,博取民心。视察小学,他不许惊动孩子们吃早饭;与运动员合影,他蹲在地上;功勋卓著的女特工八十大寿,他亲自登门送上一辆新轿车;休假期间,村民邀他到小河游泳,他二话不说就下水。普京70%—80%的社会支持率与其说是来自他天生的硬实力,倒不如说是得益于他刻意培育的软实力。
     梅德韦杰夫对软实力的重视毫不亚于普京。他在竞选时就提出发展5“И”— ИНСТИТУТЫ(机制)、ИНФРАСТРУКТУРА (基础设施)、ИННОВАЦИЯ (创新)、ИНВЕСТИЦИЯ (投资)、ИНТЕЛЛЕКТ (智力),着力于提升本国软实力。担任总统后,他立即抓反腐败,完善政党体制,改进选举制度,改善吸引外资的软环境。
    梅德韦杰夫注意发挥智囊团的作用,支持成立俄罗斯现代发展研究所,并亲自担任其监理委员会主席。该所的任务是为国家发展起草计划和纲领,在社会政治、经济和外交领域为最高领导人献计献策。他重视人才培养,建立了“百名英才”干部库,后又扩大到五百名,增添许多“70后”和“80后”新面孔,为国家重要岗位选拔和储备年轻才俊。
    梅德韦杰夫十分关注国家的“道义精神安全”,主张保存并发扬本国优秀文化传统,珍重历史纪念日,断然反对修改二战结论,坚决维护俄罗斯的战胜国地位。2009年5月,他签署总统令,成立总统直属的“与篡改历史损害俄罗斯利益的企图作斗争委员会”,反击西方和某些原苏联共和国通过篡改历史贬低和丑化俄罗斯的举动。
用软实力改善国际环境
    进入21世纪,俄罗斯越来越重视软实力在改善本国国际处境方面的作用。吉尔吉斯斯坦2010年4月变,从一个侧面展示了俄罗斯领导人交替使用软硬两种实力达到外交目标的娴熟技巧。推翻巴基耶夫政权的暴动两周前,俄罗斯多个新闻网站不约而同地揭露巴基耶夫家族盗窃国家资产,在普遍贫穷的吉尔吉斯斯坦引起强烈反响,助长了反对派斗志。吉尔吉斯斯坦当局封杀这些新闻网站后,俄罗斯外交部与国际维权人士批评吉政权压制自由。接着硬实力上场,俄罗斯提高对吉石油产品出口税,吉油价和公用事业费上涨,激起居民更大不满;随后俄罗斯暂停对吉的银行业务,吉陷入财政困境。没过24小时,亲美疏俄的巴基耶夫政权就垮台了。
    普京善于在国际关系领域施展软实力。他好说歹说让奥巴马相信核裁军条约对美国有利,以放弃本来就会自然淘汰的俄罗斯老旧核武器为代价,维持了同美国的核均势;在制裁伊朗问题上,他同奥巴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既满足了美国要俄罗斯在制裁问题上提供支持的愿望,又不损害本国在伊朗的利益;他神定气闲坐等尤先科反俄政权垮台,使前苏联地区最重要国家乌克兰重新回归俄罗斯的影响范围;他促成了巴基耶夫亲美政权倒台,使美国在吉尔吉斯斯坦的军事基地受制于俄;在白俄罗斯疏离俄罗斯的情况下,他加强了同中亚第一经济大国哈萨克斯坦的关系;波兰领导人专机失事后,他“把坏事变成好事”,改善了与“新欧洲”第一大国波兰的政治关系。
    对俄罗斯来说,现代化所需资金、技术、人才和新思想的最大来源是西方,而国家安全的最大威胁也来自西方。为了形成友善有利的外部环境,俄罗斯非常注意做外国舆论的工作,首先是做西方舆论的工作。2004年起,俄罗斯每年秋季邀请西方国家数十名“俄国通”参加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年会,就俄欧、俄美关系,就世界重大政治经济问题相互沟通,观点交锋。2006年起,还邀请中国等东方大国的学者参加。但从俱乐部成员构成可以看出,工作重点始终是西方国家。以2010年为例,在应邀的50多名外国学者中,美国和英国各12名,法国9名,德国4名,中国和波兰各3名,意大利2名,独联体以及欧美、亚洲8个重要国家,各邀请1名。


    每次论坛期间,日理万机的普京必抽出三小时宴请与会的外国学者,并回答大家随机提出的问题。2007年,中国学者就总统接班人问题求教普京,普京发表了俄罗斯政权交接的关键是传承正确政治方针的精辟见解。2008年,西方学者在会见梅普后,获得了俄格冲突前因后果的第一手信息,在一定程度上对俄罗斯的军事行动表示理解。2009年,普京与外国学者对话时透露,有关2012年的总统人选,到时候他将同梅德韦杰夫协商。
    2010年9月6日,他在回答中国学者关于俄罗斯是否需要搞“政治民主化”的问题时,以中国为例,婉转地否定了某些俄罗斯政治家和学者关于“政治现代化和民主化”的诉求。他说,中国依然坚持共产主义意识形态,但是原先的国家政治结构并不影响中国经济高速发展,人民福利大幅改善。中国巧妙地把市场经济与中央集权相结合,社会经济发展达到了神奇般的速度。俄谚说得好,身在福中要知福!
2009年起,俄罗斯开始搞俄美、俄中等“小瓦尔代”,作为与外交渠道平行的探讨双边关系问题的“二轨”机制。
    2009年起,梅德韦杰夫总统倡议增设新的国际交流平台—雅罗斯拉夫尔论坛。俄罗斯意欲把它办成政治领域的俄版“达沃斯论坛”,每次邀请包括中国在内的各国数百名政治家和学者,以展现自己在世界上的积极作用,并坦然面对建设性批评。2009年论坛的主题是《现代国家与全球安全》,法国总理菲永、西班牙首相萨帕特罗等政要应邀出席,梅德韦杰夫总统在主旨报告中论述与欧美“主流民主国家”发展关系的重大意义。2010年论坛的主题为《现代国家:民主规范与效率准则》,韩国总统李明博和意大利总理贝卢斯科尼应邀出席。梅德韦杰夫总统向其他国家传递了一个重要信息:俄罗斯要实施经济和政治制度的现代化,成为一个更加开放和民主的强国。
    为了使境外俄文媒体更客观地报道俄罗斯,俄新社几年前开始举办两年一度的前苏联地区俄文媒体论坛,总统亲自到会与外国代表坦诚交流。从2009年起,来宾中增加了2名中国媒体代表。
对参加以上三个论坛的外国代表,都由俄方包吃包住包路费。
    2006年俄罗斯创办了“今日俄罗斯”英语频道,由思想开放的“80后”美女西莫尼扬任总编辑,向西方观众提供“没有偏见的俄罗斯形象”。
    2007年,俄罗斯为了保证本国和外国媒体跟国家机关的互动,成立了一个名叫“媒体会所(PressHall)的沟通小组,由俄罗斯经济和立法研究所第一副所长德沃尔科维奇出任理事会主席。
    俄罗斯受美国利用“自由之家”和全国民主基金会(National Endowment for Democracy)等非政府组织向国外推动美国价值观的启发,由普京请莫洛托夫的外孙、著名政治学家尼科诺夫出面,于2007年成立非政府组织“俄罗斯世界”基金会,每年筹措2200万美元,在世界各地推广俄语,仅在中国就已经设立了6个俄罗斯中心。
    2010年2月,总统下令成立支持公共民主基金和国际事务理事会,前者将赞助非政府组织积极参与国际合作和外交活动,后者的宗旨是促进俄罗斯公众同非政府组织的合作。


    俄罗斯注意在国外展现软实力,到了连细枝末节都不放过的地步。上海世博会俄罗斯馆的形象代表是童话人物“小无知”。以“无知”来象征泱泱大国俄罗斯,既遭到外国质疑,更引起俄罗斯汉学家的不满和非议。根据梅德韦杰夫的建议,俄罗斯馆补充布展,增加科技创新中心斯科尔科沃、俄罗斯联邦纳米集团的展示内容,更多展现俄高新技术成果和现代化理念,吸引中国企业扩大合作。
    21世纪国家间综合国力的竞争,是在经济全球化和知识经济的背景下展开的。在这场竞争中,资源、经济、军事等硬实力的影响呈下降趋势,而文化、科技、政治和外交等软实力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万事都要争先的俄罗斯,在开发和运用软实力方面是不会久居人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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