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萨克斯坦国家意识形态建设:探索与挑战
常显敏
苏联解体后,新生的哈萨克斯坦共和国面对凝聚多民族社会、政治体制改革、经济市场化转型及主权巩固等多重复杂任务,急需一种主导性精神力量来凝聚社会。经过33年的探索与争论,当前国家意识形态建构正式进入了国家建设的核心议题。
一、长期笼罩社会的迷茫:争论与潜在危机
哈萨克斯坦与其他新独立国家一样,面临凝聚社会、保障主权独立与国家发展的艰巨任务。因此独立初期全社会即发生了“国家是否需要意识形态”的论辩,90年代“去意识形态化”占了上风。哈政治学家穆斯塔芬(Тлемис Мустафин)等人明确反对建立国家意识形态,认为这是苏联模式的回潮。而国家意识形态主建派则认为,宪法规定并不意味着呼吁社会完全“去意识形态化”,意识形态真空会导致社会价值迷失、精神道德滑坡,与腐败猖獗、极端主义滋生、犯罪率攀升、社会冲突加剧等问题密切相关,甚至威胁到民族与文化认同。莫尔达巴耶夫(Саркытбек Молдабаев )尖锐批评:“(哈)每个地区各自为政……,我们生活在一个碎片化的国家,中央对领土的管理是一个神话。这一切都是缺乏国家意识形态的结果。”
二、纳扎尔巴耶夫时期的探索:国家思想纷呈与实施困境
纳扎尔巴耶夫在系列著作、演讲中阐述了哈萨克斯坦国家思想(национальная идея),整个任期内尝试了多种国家意识形态建设方案。
第一,新欧亚主义(неоевразийство)。其思想源于诗人苏莱曼诺夫(Олжас Сулейменов)的欧亚传统观,“旨在连接散落在欧亚大陆的‘突厥字母’,将哈塑造为团结原苏联突厥民族的枢纽”。但该思想带有泛突厥主义色彩,未能成为主流。
第二,“哈萨克斯坦道路”(Казахстанский путь),包含经济改革、国内和谐、务实外交三大支柱。其核心思想包括“统一的民族”“强大的经济”“全民劳动型社会”。这一理念一直持续到托卡耶夫开启大规模改革之际。
第三,“永恒的国家”思想(Национальная идея “Мәңгілік Ел”)。该思想由纳扎尔巴耶夫在2014年12月召开的第24届民族和睦大会代表大会上提出,强调构建国家历史连续性与使命感,呼吁全体哈萨克斯坦公民传承和发扬“大草原之国”的辉煌历史与传统。“永恒的国家”思想在哈社会经济发展和意识形态领域中具有重要地位,它囊括了民族团结、社会稳定、国家稳步发展等核心价值观,实现“哈萨克斯坦-2050”战略,实现进入世界前30个发达国家之列的战略目标。此外,“永恒的国家”突出国家身份的公民性,强调国内各族人民同属一个国家,是一个命运共同体,各民族共同创造统一的未来。但这一思想随着它的起草者、前总统办公厅副主任马伊雷巴耶夫(Баглан Майлыбаев)被捕而式微。
- 后期挑战与“精神文明复兴”。2017年纳扎尔巴耶夫在新作《独立时代》(«Эра независимости»)中,对21世纪20年代哈萨克斯坦面临的内外挑战做出预判,提出要开始“新一轮现代化”(第三次现代化)。于2017、2018年发表《面向未来:公众意识的现代化》(Болашаққа бағдар: Рухани Жаңғыру)《大草原的七个优势》(Ұлы даланың жеті қыры)两篇重要文章。据此哈于2017年推出 《“精神文明”复兴》(«Рухани Жанғыру»)国家纲要。该纲要提出要实现社会意识现代化,成为纳执政后期国家意识形态建设的指导性文件。
简言之,纳扎尔巴耶夫时期推出了多个国家意识形态建设工程,但普遍存在实施效率低、社会支持率低、效果有限等问题。另一位政治学家苏尔坦加利耶夫(Султанбек Султангалиев)在2017年直言:“在哈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国家意识形态”,以往的种种宣传多为对总统意愿的形式化追捧而并非意识形态。并尖锐指出,社会分裂的症结在于“缺乏独立的国家意识形态体系”,并呼吁建立具有凝聚人心的意识形态。
三、“一月事件”转折点:“公正的哈萨克斯坦”蓝图
2022年“一月事件”引发的剧烈社会动荡深刻刺激了哈萨克斯坦政治精英,国家意识形态建构问题被正式列入国家重点讨论议题。托卡耶夫总统随势进行重大调整。
(一)设立主管国家意识形态工作的专员。2022年1月,托卡耶夫将统领全国意识形态工作的职权赋予国务秘书,由其全权负责政党建设、国内政治、指导智库(如总统战略研究所)。在地方层面,各州设立负责意识形态的副州长,强化垂直管理。
(二)在不同场合阐述哈国家意识形态内涵。2022年3月,在“一月事件”后的首次国情咨文中,托卡耶夫提出建设“新哈萨克斯坦”的新愿景。又在2024年第三届国家库鲁尔泰大会上表示:“要想成为一个真正发达的国家,仅解决经济问题是不够的。我们必须综合施策,不仅要确定社会经济领域的方针,还要确定意识形态领域的方针。”在2025年第四届国家库鲁尔泰大会上,托卡耶夫将哈国家梦想概括为一个人人享有广泛机会的“公平、安全、清洁和强大国家”。
(三)以“正直的公民”(«Адал азамат»)为引领,培育社会伦理与价值体系。托卡耶夫强调,国家意识形态不应是刻意的人为原则,而应是日常生活中必需的、易于理解的、人性化的、接地气的指导方针,能够真正满足公民的需求。因此主张建立以“统一、稳定、公正、团结、法律、秩序、信任、责任、勤奋、节俭、专业精神”为基础的社会伦理和价值体系。为此,哈政府于2025年4月通过了《2025-2030年在社会中推广法律和秩序思想的构想》(Концепция по продвижению в обществе идеологии закона и порядка на 2025 – 2030 годы)。
(四)统一国族历史叙事。托卡耶夫高度重视历史对于构建国家认同、夯实意识形态根基的作用,在多个场合强调,要统一历史观和尊重历史。他在2021年发表的《独立主权高于一切》一文中呼吁,要书写自己的“原原本本”的历史,要以真实、客观、科学的态度看待历史事实。目前,哈政府召集了250多名本土历史学家及60多名外国史学家书写七卷本《哈萨克斯坦通史》,有5所科研机构参与。著作将收录逾40项考古研究成果资料、约300部历史学、考古学与民族学领域的出版资料。托卡耶夫赋予该著作极高的价值意义,这项工作将为加强哈国家性和民族历史意识做出巨大贡献。
四、哈萨克斯坦国家意识形态的建构困境
哈萨克斯坦三十余年的国家意识形态建构呈现以下特点与困境。
(一)持续性争论与政策摇摆。关于国家是否需要意识形态的根本性争论从未停止,导致政策在“去意识形态化”与积极建构间摇摆。伊斯马加姆别托夫(Талгат Исмагамбетов)等学者坚持认为,多元主义条件下谈国家意识形态是无稽之谈。
此外,哈社会在国家思想的性质与内容上存在严重分歧。如,国家思想应是世俗的、公民的还是宗教的?是否必须关联主体民族文化?主体民族该承担什么角色?哲学家马达利耶夫(Сабит Мадалиев)强调,国家思想产生的前提是全体人民团结,且哈萨克族需成为“哈萨克斯坦人民的骨架和核心”。伊佐托夫(Мұхтар Изотов)等人主张,以 “全体哈萨克斯坦爱国主义”作为团结社会的全民思想。
(二)达成社会共识的基础薄弱。首先,哈社会价值观多元且存在代际、地域差异,对建构国家意识形态构成挑战。“PaperLab”研究中心认为,哈政治价值取向多元,分化为以下群体:(1)进步改革派(26%),是最大群体,支持民主、透明度、公民自由、民选州长、权力问责;(2)威权忠诚派 (近20%),支持中央集权与稳定;(3)族群中心保守派 (16%),秉持传统价值观;(4)怀疑顺从派(15%),承认民主但怀疑其效率;(5)自由务实派 (14%),支持市场经济,但倾向强总统制;(6)摇摆弃权派 (10%),无明确偏好但可被动员。从社会群体数量来看,传统主义仍占据主导地位。这源于多重因素:近半数的农村人口、“社会惰性”(即大众群体倾向于稳定)、苏联遗留影响,以及独立后民族自我意识的增强、民族习俗的复兴、历史认知的重塑与国语使用范围的扩大。
(三)民众对政府信任不足。根据2022年社会调查,哈萨克斯坦社会对国家经济状况的认知较为悲观,特别是年轻的一代。“一月事件”发生一年后,即2023年初64%民众认为国家治理没有发生实质性改变。2024年哈萨克斯坦民众最关切问题有:低收入(37.6%)、物价上涨(28.3%)、腐败(26.8%)、社保水平低(20.6%)、环境污染(19.3%)等。
作为国家意识形态建构的重要机制,国家库鲁尔泰已召开了四届大会,而根据2025年民意调查,对2025年第四届大会召开情况一无所知的比例达58.9%;大部分民众对国家库鲁尔泰大会决议落实缺乏信心,仅11%的受访者认为大会决议能得到很好的落实,认为得不到落实的比例为23.1%。哈萨克斯坦社会群体价值分化明显,对政府信任不足,对经济民生问题焦虑深重,使得达成普遍性意识形态共识的社会动员不足,但全社会表现出了较强的家园共同体意识,珍视社会稳定与民族团结。
总之,哈萨克斯坦的国家意识形态建构是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托卡耶夫推动统一历史叙事、法治秩序建设、公民责任培养,以及对世俗化与民族传统的再平衡,是应对当前挑战的最新尝试,其成败将深刻影响哈作为现代民族国家的内在凝聚力与未来发展走向。
(责任编辑 砚知)